新加坡籍汉学家的破界之旅|APEC作家写广东
9月10日教师节,中山大学生态学院教授李添明召开了新学期第一次组会。他身后的电子课件用白底黑字简洁利落地点明主题——“边界”。
“用词听起来就很文学。”他笑着开场。
16页电子课件,没有繁杂的数据公式,没有冗长的学术论述,每页寥寥数词,却浓缩了他“定居中国9年来最充实的一个暑假”。故事的开端,便是这趟2026“全球作家写广东计划”的文学采风之旅。

他将此次跳出学术框架的全新体验和感悟,讲给台下从大二本科到博士后的20余名学生听。近两个小时的分享,学生的专注度出乎他的意料。“大概是大家也觉得,这段经历有些不一样,足够特别。”李添明笑道。
在APEC成员经济体受邀作家中,来自新加坡的李添明,是尤为特殊的一个。他既是汉学家,又拥有深厚的理工科背景,长期聚焦保护科学与可持续发展。从旅居美国到定居中国,从生态保护到尝试创作,从实验室到讲台,从田野到书桌……李添明一直在破界,一次次把自己逼到极限。
“文学最独特的地方,就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边界’。”此次踏上祖辈曾生活过的土地——广东,置身以往从文字里读到的笔墨与风物中,他豁然通透。
为何离开?为何归来?一路走来,他那些突破桎梏、跳出边界、不被理解的选择,终于在这趟旅程中,找到了清晰而深刻的答案。

新加坡籍汉学家李添明。
01 “唐山”的回响
“为什么选择回到中国当教授?”
连李添明自己都没想到,这场采风创作,最终会选择从这个问题起笔。
李添明是新加坡第三代华人。他祖父母一脉,祖籍福建莆田;外祖父母一脉,则祖籍广东普宁。
从有记忆开始,“唐山”这处遥远的地名,就时刻挂在祖辈嘴边。那时的他尚且年幼,还不能理解这个陌生的地理位置,为何在老人心中会被如此惦念;更无法理解为何远隔千万重山水,甚至几乎素未谋面,家里人仍心系“唐山”亲人的近况。
一句句带着海水咸味的闽南话、莆田话、潮汕方言,夹在英语和普通话中间,维系着血脉、亲情与“来处”。李添明不大会说,却大都听得懂。

李添明在作家交流会上。
直到9岁,他第一次回到祖籍地——中国。
1987年,父母带着李添明坐飞机抵达福州,再转车前往莆田。那个年代,新加坡仍是大家记忆里“过番”要去的地方。父母拉着小添明,拖着好几个大箱子,辗转回到原乡。箱子里塞满了国外生产的T恤、衬衫等日常用品和各式各样国内还不常见的伴手礼。
令他记忆深刻的是,当一家人风尘仆仆地到了村口,莆田的亲戚早早等在了入口的牌坊处,抬了大轿子,准备接远道而来的亲人。这是朴素的乡里人能想到的最体面、最风光、最热情的欢迎仪式。
1993年,李添明和家人又回去了一次。后来学业渐重,他便没再去过,直到2019年,定居中国两年后,才得以与老家人重聚。
2026“全球作家写广东计划”第一站,在深圳安排了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观看活动。银幕上,木生与淑柔、淑柔与南枝,跨越时间和距离牵起的情谊,连同那些穿越将近40年时光的儿时记忆,一瞬间击中了电影院里的李添明。

李添明在展馆体验交互项目。
他泪如雨下,哭到不能自已。
后来,他带着妻子又去电影院看了一遍。这位平时自诩并不算感性的学者,依然无法控制住决堤的眼泪和汹涌的情绪。
一封封寄送接收的信笺,辗转送达的自行车和咸猪肉,艰难岁月里没有断过的支援,其间的情和义,恰如1987年那场珍而重之的双向奔赴。
记忆,是抹不掉的。潜藏在脑海里的那一幕幕,突然历历在目,与电影重合。李添明一下子懂得了祖父母的那份惦念,懂得了小时候父母为何千里迢迢也要带他和妹妹一同探亲。甚至那个被问过很多次的“为何归来”的问题的答案,或许早在1987年,便如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02 归去来兮
2017年,进入不惑之年的李添明辞去纽约的工作,接过中山大学的橄榄枝,到生命科学学院全职任教。彼时,他已在美国生活了12年,在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取得博士学位,先后于耶鲁大学、哥伦比亚大学、普林斯顿大学完成博士后研究,又在纽约一家企业工作了两年。
对于这个决定,和他一同留美的华人同事表示不解,而李添明却态度笃定,也得到了父母和妻子的充分支持。谈及原因,他显得轻描淡写:“我从没有给自己划定边界,本就一直在‘动’。”
采风创作期间,像是命运不断点题,同行的作家、记者频频向他抛出同一个问题:为什么选择到中国定居?
回顾2026“全球作家写广东计划”一路上的见闻和感受,李添明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深究个中缘由。又或者说,他低估了“情感”在其中的分量。
定居中国的9年时间,他时常奔波于中国各座城市之间,足迹几乎遍布所有省份。他未曾想过,自己探索中国的渴望竟会如此强烈。
他像海绵一样,主动触碰、吸纳、感受遇到的一切人和事:在韶关丹霞山,他偶然了解到李姓的起源;行走于潮汕,耳畔响起和外祖父母口音相近、温润柔和的潮汕话;江门博物馆内,他又一次见到了哥伦比亚大学东亚语言与文化系入口悬挂的丁龙肖像……每找到一处与自己、与海外经历遥相呼应的联结,李添明都心潮澎湃。

李添明在江门展馆参观。
他还遇见许多主动“寻根”的华人华侨后裔。通过他们的故事,他也在不断叩问自己的内心——人,会在什么时候开始追问自己,“根”在何处?
物种迁移、种群扩散、栖息地碎片化,这些都是他论文里的关键词。当“迁徙”落在人,尤其是自己身上,这些科学概念便忽然增添了几分温度。
走访深圳、珠海、中山、江门、广州的过程中,李添明的思绪望向更远的地方。
雨后的翠亨村,酸子树在青砖灰瓦前簌簌摇曳;漫步在孙中山故居,身为中山大学教师的李添明,生出一种奇妙的精神共鸣;唐国安、唐绍仪、丁龙……这些博物馆里的人物,有着和他相似的跨洋足迹,更令他百感交集。

李添明参观翠亨村民俗展览馆。
离开,又归来。这何尝不是父辈和他自己的人生轨迹?展板上那些热血滚烫的故事,也启发他重新思索属于自己的人生使命。
李添明深知,薪酬、待遇、头衔,这些都并非吸引人才最核心的因素。不少海外引进的学者,倘若难以适配环境,最终还会选择离开。真正能够留住人的,往往是超越外在物质的力量——是归属感,是情感联结,是某一刻蓦然发觉,自己与这片土地之间,原来一直绾连着一条无形的细线,细若游丝,却难以割舍。
定居中国后,他才慢慢读懂文化根基与身份认同的意义。
来处与去向,早已在岁月里悄悄写好答案。
至于下一代,李添明并无过多担忧。他相信一双儿女终将以亚洲为精神家园。如同鲑鱼,无论游向多远的大洋,竭尽一生都会拼命游回出生的水域。它们依靠地球磁场定位,靠近内河时,凭借幼年形成的嗅觉印记,识别故乡水体独有的化学气味,完成归乡洄游。
“不必刻意呼唤,只要亲身感受过这片土地,是时候了,自然就会归来。”李添明说。

李添明在港珠澳大桥参观。
03 另一片“田野”
在采风途中,李添明经常笑称,自己是个“不务正业”的人,也很清楚地意识到身为学者与职业作家、诗人的差别:其他人偏向感性表达,而他习惯于理性思考。
在不算长的相处时间中,李添明逐渐被外国作家群体的创作氛围打动。作家们擅长把感知坦荡铺展,互相碰撞,彼此点燃。一杯茶、一口菜、一段方言、一条老街,在作家眼中,都能化为细腻的表达。他由衷地感叹:“作家更懂得怎么欣赏食物和文化。”
但这并不意味着李添明是一个缺乏共情力的人。在他眼中,广东远远不止是一个他工作了9年的地方,更是一片他用心用情行走、体验过的土地。

李添明参观古元故居陈列馆。
2022年,他带领团队进入丹霞山,参与国家公园建设工作。他带着学生下到山野村落,一个自然村一个自然村地走访调研,倾听这些世代住在山里的人对国家公园建设的看法。
这个过程漫长而曲折。越是沉下心了解这片土地和栖居其上的人们,他便越能感受到人与大地之间无形的联结,深沉厚重,牵系着绵长的眷恋。
更令李添明感到兴奋的,是丹霞山在生物多样性上的独特价值,特殊的气候、地貌等条件孕育出独有的生命形态与栖息环境。例如韶关仁化盛产的“金果子”——丹霞贡柑,古时候曾深得皇帝喜爱。韶关籍唐朝名相张九龄曾写下“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的诗句,诗中的“丹橘”,指的就是生长在丹霞山的橘子。这段鲜活的历史根脉,竟深深埋在丹霞赤红的岩层之中。
这段经历,也改变了李添明看待广东的视角:珠三角河网纵横,才有了水上人家的婉转船歌;岭南湿热多雨,才有了骑楼绵延的廊檐;古时山林瘴气氤氲,才有了凉茶铺里代代相传的本草;濒海之地物产丰饶,才滋养出粤菜崇尚本味的清鲜。一肴一味,一俗一筑,背后都藏着一套自洽的生态逻辑。

李添明和其他外国作家在珠海。
“岭南文化,本身就是极具研究价值的‘社会—生态系统’活标本。”李添明感慨,“自然禀赋与人文形态,本就彼此耦合,共生共长。”岭南水乡、绵长海岸、热带与亚热带交错的森林,这些天然基底,深刻塑造了岭南的水上文明、饮食风尚、建筑样貌与商贸传统。
当采风团行至珠海那洲古村时,作家们循着那溪河缓缓漫步,满目苍翠浸染乡野,盎然生机与雅致古朴的岭南民居相映成趣,山水灵韵与建筑风骨彼此交融,让李添明真切感受到独属于这片土地的融合之美。
在他眼中,那洲村并非一处单一的乡村景致。古道蜿蜒,林木蓊郁,田间可体验荔枝、龙眼采摘的乐趣,古元故居镌刻岁月记忆,自然风光与人文遗存交织在一起,构筑起城市文明与乡土原生气息相融共生的文化样本。
“久居城市的人,走进这方质朴的天地,便能邂逅截然不同的在地文化。”李添明说,清幽的自然生态、鲜活的乡野风物与厚重的历史人文层层交融、互为肌理,构成了粤港澳大湾区独一无二、温润绵长的文化底蕴与精神底色。
04 “回家”的渴望
随着行程逐步深入,李添明和多位作家成了好友。采风项目临近结束时,定居西班牙的秘鲁诗人吉安一直心念揭阳,李添明便主动陪他前往。两人在深圳北会合,一同搭高铁前往,探访了东寮村,也逛了揭阳古城。行程十分紧促,却带着一份别样的郑重。
这也是李添明第一次造访母亲的家乡——普宁。
他与吉安母语不同,人生阅历也相去甚远,一路上却相谈甚欢。站在揭阳的街巷之中,他们像是从不同彼岸寻路而来在此相逢的旅人。吉安说,他与李添明有着共同的乡愁,都有回家的渴望。有些地方,即便从未踏足,仍是梦里的原乡。

李添明和秘鲁诗人吉安。
在此之前,李添明已经重新联系上一位揭阳的远亲。对方是中学老师,得知他来到潮汕,当即热情邀约。山海相隔,血脉相连,他们已经约好了下一次的相见。
那一天,李添明感触颇深。他在组会的电子课件上写下了“离开”两个字,告诉学生:很多事情,唯有离开,才能看得更清。
他常说自己是“局外人”,也因此看得更通透。“局中人”容易被固有边界困住,而“局外人”,更能看懂边界从何而来、向何处延伸。
这趟采风之旅,让他感受到文学想象力的无边疆域和充沛能量,更笃定了一个判断:人文学科在未来只会越来越重要。
“AI能够运算、归纳,生成看似妥帖的文字,却很难拥有真正的审美能力。”李添明说,“美不是平均值,它来自极致的想象力,是突破,是没有数据可供参照的冒险。AI能写出《红楼梦》吗?我觉得也难以创作出真正触动人心的故事。”
李添明认为,未来的教育应当偏重通识素养,而不必过早将人限定在单一的专业赛道,要鼓励年轻学生广泛涉猎、开阔视野、打开想象力,在不同学科领域之间自由穿行、融会贯通。

广东省作家协会党组书记、专职副主席向欣向李添明颁发纪念牌。
他始终躬身践行这样的理念。
采风途中,李添明与珠海作协的一位负责人聊起海岛的独特价值。珠海散落着众多海岛,岛屿既是生态学者的研究场域,也是文学创作中孤独而又丰盈的独特意象。二人一拍即合,萌生了全新的跨界构想:他们计划邀约一行人登岛交流,不只是常规采风,而且是共同书写,一起畅想,让文学与生态学在海岛上碰撞出新的火花,推动“大文学观”与“大生态观”深度联通。
李添明自己也在持续尝试打破边界。除了变更职业和定居地,也包括他练习了10年的马拉松,以此触达身体的极限。
2024年,他参加了深圳宝安国际马拉松赛。比赛当天,他跑到38公里处,身体已经累到极点。最后4公里,他几乎是边跑边骂,一路硬挺过来。冲线之后,抬眼一看成绩:3小时59分59秒。跑了8年终于“破4”了!
“未曾尝试,便不知道如何跨越;一旦咬牙闯过,便能掌握前行的方法。一旦停下来,边界又会悄然生长,再次将人困住。”这是他的心得。
对于边界,保持清醒,保持敬畏,再奋力跨越。
一如写作,一如迁徙,一如远行与归来。
他这样告诉自己的学生:“时代已经改变,真正的创新,往往诞生于学科交叉的边界地带。”
他执着的方向并非恒定不变,但他清楚:只要还敢于踏入未知,边界就永远不会成为人生的终点。
作家简介
李添明,新加坡籍汉学家,中山大学外籍教授、博士生导师。李添明本科和硕士毕业于新加坡国立大学,博士毕业于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后于耶鲁大学、哥伦比亚大学和普林斯顿大学进行博士后研究。作为一位聚焦于保护科学与可持续发展、关注人地系统耦合的学者,他积极推进粤港澳大湾区文化—生态共同体研究。
编者按
2026“全球作家写广东计划”是广东省作家协会贯彻习近平外交思想和习近平文化思想、实施“文通四海”工程的重点文学项目,是广东文学界落实“十五五”规划、赋能2026APEC“中国年”的重要文学活动。
自7月启动以来,来自韩国、墨西哥、秘鲁、新加坡、越南等APEC成员经济体的6位作家深扎深圳,赴中山、珠海、江门、广州等地进行采风创作。
他们穿行老城街巷、探访侨乡遗存、触摸前沿科技,在烟火市井与山河风物之间采集鲜活的写作素材。行走之间,不同文明彼此照见,异国的观察者在岭南土地上看见故土的记忆,也为广东故事寻找国际化的文学表达。
采写:南方+记者 王涵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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